朝夕相處中,雷歐深愛著清新純潔的研研,欣賞她的情色言情小說,鼓勵她繼續寫作,對她產生過度的保護慾和強烈的佔有慾。她治愈著雷歐的傷痛,而雷歐也守護著她...

《寫》無盡愛意,寫滿你心 [🍭普通級·甜愛度高·現代·黑道·2017年]

初夏的這個尋常早晨,她匆忙提著裝著日文教材的包,小跑著搭上了差點開走的地鐵。耳畔環繞著「嗡嗡」的車廂行駛聲和報站廣播聲,她喘著氣坐下,將包擱在了腿上。

雖然去日語班授課只有短暫的二十分鐘車程,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打開手機寫作。

她叫琴研,她渴望成為小說家。

《寫》是她的新作,她剛把寫好的試閱章節又放上了那個俗氣風騷而且域名難記的個人小站上預告。突然,一封新郵件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的心頭一驚,這竟是一封讀者來信。

多年來這個狹長逼仄的電子郵箱里塞滿了失落沮喪,她的處女作稿件曾無一例外被所有出版社退稿,沒有哪位編輯慧眼識珠欣賞過她那部庸俗低劣的純愛拙作。而如今她包攬寫作編輯,美工設計,推廣行銷,在教書之餘,變身成了個微縮迷你的一人出版社,自助出版了一本又一本自己寫的情色言情電子書。

由此,她的郵箱里時常塞滿了電子書銷售報表和來自書城工作人員的郵件。然而到目前為止,這個無人問津的小說作者還從沒收到過一封讀者來信。於是,這封剛發來的郵件就成了她期盼已久,前所未有的第一封讀者來信。她何等激動,像是生怕弄丟了讀者的心意般將手機緊緊捂在了胸口。

郵件中會是滿溢美之詞的稱讚,還是斟字酌句的中肯建議?抱著自作多情的妄想,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這封簡短的讀者來信——「警告琴研,嚴禁再發表任何金龍幫有關內容,妳再亂《寫》,後果自負!」

這下,琴研被這蠻橫無理的威脅嚇出一身冷汗,而郵件中出現的金色龍圖騰鮮明地顯示了這封恐嚇信一定與她正寫的這本黑道羅曼史新作《寫》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難以置信一本純粹杜撰人物情節的故事怎麼可能會惹來真正的殺身之禍呢?

備受打擊的她頓感頭疼,她邊安慰自己這多半只是個惡作劇,卻還是無奈從個人小站上匆忙撤下了這本新書《寫》。

雖然不知發信人是否真的是黑社會,但膽小怯懦的她可不想惹什麽麻煩。

踏進日語教室時,琴研還被那封恐嚇信攪得頭昏腦脹,神經緊繃。撤下新書,沒有新作就意味著原本不景氣的銷售將繼續低迷下滑,畢竟寫小說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賺錢的事,至少對這個並無多少才華又非要成為小說家的她而言,寫作可真不賺錢。

這就是為什麼她必須得在語學院教日語,因為這門外語恐怕是她除了寫作之外,僅有的唯一專長。

課上她不厭其煩地對初學者耐心講解單字文法,這一沓日語教材已經書脊破損,頁腳捲起。雖然這數百頁大開本的厚重教材絕對不及她任何一本僅有1MB的情色言情電子書來得妙趣橫生,精彩絕倫,可教書這件事偏偏就能謀生糊口,雖然撐不飽,但也餓不死。

琴研真心喜歡教書,但這喜歡若和寫小說相比,卻又顯得微不足道了。可那封恐嚇信卻分明是要威脅這個筆耕不輟的作者封筆,這著實讓她鬱悶至極。

下課後,沉浸在憂鬱情緒中的她突然被院長告知下周將被派去參加在日本東部舉行的為期一周的日語教學進修,她不禁轉憂為喜,終於輪到她了。因上月當地剛發生過地震,前輩遂把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讓給了資歷尚淺的她,琴研感恩戴德,鞠躬致謝。

正逢她收到恐嚇郵件的當下,暫時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又何嘗不是權宜之計?

臨行前她和媽媽告別時,媽媽反復嘮叨叮嚀她要照顧好自己,注意安全,而後不捨地送走了她。

在日本教學進修的一周內,琴研沒有預定附近旅店,因為一直睡不慣鋪著疊席的和室,所以她短租了稍微偏遠但平價的西式客房。每間客房都配備了地震急救包,裏面藥品紗布等一應俱全,她祈望著用不到才好。

這雖是一間僅有四疊半的狹小部屋,可房內臥床櫥櫃,桌椅和小型沙發,衛浴設備等竟都一應俱全,每樣都擺放得緊湊精巧,井井有條。折叠餐桌下甚至還放置了迷你冰櫃,櫃中除了飲料和日本清酒外,也有歐洲產的廉價烈酒。

琴研可從沒動過櫃中的純淨水或飲料,因為價格都比正常價高出50%。而且瓶上都被安放了特殊裝置,一旦開瓶旅店就會知道,是無法從便利店購買相同飲料替換的。

所以,琴研總在附近便利店買東西,每次購物都能得到相應的積分貼花,這一周時間里她已經累積下了一些積分。想來明早班機就要離開日本,這晚在回旅店去的路上,她就帶著積分卡順路去了便利店打算兌換積分贈品。

就當琴研剛踏進店內,有個身形高大,穿著黑色西服的男顧客也隨後踏入便利店。這個男顧客原本直奔藥品區尋找繃帶,卻不經意間瞥見了正在瀏覽貨架的她。

刹那間,這個男人怔怔地僵固在了原地,腦海中閃現的身著和服的她與面前穿著長裙的她重疊在了一起。

而此刻的琴研並未注意到那個高大的身軀正隔著貨架,躬身如影隨形地追蹤著她,透過貨架間的縫隙,正注視著她。

當她在琳琅滿目的積分兌換禮品貨架前駐足時,她依然沒有察覺到有雙透亮的眼睛正鎖定了她。

眼下,琴研手中的積分不多,但卻剛好能夠換得一個便利貼,而這便利貼恰巧還是本敞開的書籍造型,角落上印著「美夢成真」字樣。想來她正熱切企盼著成為暢銷小說家的夢想能早日成真,因而這個便利貼豈不是正中下懷,正合心意?

於是,她心滿意足地拿過了便利貼,轉身正要離去時,卻一不小心撞上了杵在走道上的那個陌生男子,一下撞入了他的懷中。當她柔軟的臂膀碰上他堅硬的胸膛時,她驚覺撞得手臂都發疼。

「對不起。」琴研輕揉著胳膊肘,小聲道歉。仰頭一看,面前可真是一位迷人的英俊男子,她輕瞥了他一眼,隨即收回視線,低頭輕語著:「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本以為對方即刻會禮貌地側身讓道,未料他竟一動不動,根本沒有讓開的意思,竟然就這麼直挺挺地堵在了貨架間的走道中,擋在了她面前。

琴研頓感忐忑不安又莫名其妙,而這個男人此刻卻瞪大眼睛,垂眸關切地注視著她。她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眼睛,濃密的睫毛,黑色寶石般墨黑的瞳仁,而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竟瞬間眼眶通紅,這不禁令她莫名心跳過速。因為這的確是她所見過的最柔情蜜意的眸光,是瞬間就能融化人心,俘獲芳心的最溫柔的視線。

然而,這個男人一聲不吭,只是伸出手捏住了她手中的便利貼,可貨架上分明還陳列著好多同款便利貼,幹嘛他非要拿她手裡的呢?

此刻,驚恐戒備遠多於心動淪陷,這陣片刻的悸動即刻消散,想來面前站的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男人,他反常的行為和令人不適的目光就使得一陣強烈的恐慌頓時席捲掉心動,瞬間完全佔據了琴研的心頭。

她戒備地瞪了他一眼,警惕著他的舉動,害怕這是遇上了神經病,癡漢或者壞人,於是她匆忙鬆開了手中的便利貼,任由他自己拿著。隨後就朝著相反方向,頭也不回地繞道拔腿就走,立刻逃離了便利店。

這男人見她轉身逃開,他緊攥住便利貼,感知到包裝袋上好像還殘留著她指尖輕捏的餘熱。他趕忙闊步來到了結帳臺,收銀員見這男顧客正打開電子支付,就告知他說:「客人,很抱歉,這是只能用積分兌換的非賣品,請出示您的積分印花卡。」

眼下,這個男人完全心不在焉,根本無瑕顧及,他只是焦心地透過玻璃墻鎖定著尚未走遠的她的背影。

見不能用電子支付,他就立刻掏出了一張大面額的現金放在了櫃檯上,禮貌地說了句「謝謝,不用找錢了。」就拿著便利貼大步流星地匆忙離開。

他緊盯著那個嬌小的身影追了上來,一下沖到了她面前,把本來已經走遠的琴研嚇得不輕。

想來她一個單身女子,又獨自在異國他鄉,更是要小心謹慎,處處防範警惕。

「你是誰!幹嘛跟著我!」她語氣強硬,凶相畢露,她緊攥著手機威脅說「小心我立刻報警!」試圖威懾這個陌生的跟蹤狂。然而這個男人似乎無從解釋,只是伸手將那包書本造型,印著「美夢成真」的便利貼遞給了她。眼下她被這個陌生的怪人尾隨糾纏,談不上美夢成真,倒有點噩夢纏身了。

蠻橫地抽過了他遞過來的便利貼,琴研就將錢包里那張貼滿印花的積分卡塞給了他,意思是互不相欠扯平了,別再跟著我!

他熾烈的目光直勾勾地注視著她,伸出雙臂捧住了她的臂膀,蠕動著嘴唇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陌生人的觸碰即刻讓她嚇了一跳,她試圖掙脫他的臂膀。可就在這時,幾聲「砰砰」響聲在耳畔響起,響徹街區,只聽路人尖叫著「有人開槍了!」她回頭一看,竟然看到有人舉槍要射殺他,行人們驚恐地四散逃跑。

琴研雖然曾經參加過地震應急演習,此刻卻還是慌了神,嚇得雙腿發軟,不知所措。而這個男人一下就伸出了堅實的臂膀將她攬在了懷裡,護住她就朝著隱蔽的巷子深處跑去。

小巷最深處,昏暗的路燈下,琴研哆嗦著蜷縮在他懷中,捂著耳朵恐懼得渾身發抖。

「我要活著,我不要死……」她的小嘴一個勁地嘟噥著。

而他則俯下身,伸出修長的食指抵在了唇間,示意她別說話。隨後他將她溫柔地緊摟在懷裡,從未遇到過槍擊的她實在害怕極了,緊緊地抓住了他白色襯衫前襟,將臉孔埋在了他的胸口。

當槍聲接連響了數下,追殺他的人沒有發現他的蹤跡,反倒惹來了警察,他這才悻悻而歸。

這時候,這個男人才稍稍鬆開受驚的她,壓低聲音,用那低沉的嗓音輕柔地安慰她說:「沒事了,他們走了。」

她驚恐的心緒尚且難以平復,可頓時她又大吃一驚:「你會講中文?」

他點點頭。

她這下發覺自己因為不安而抓住他衣襟的小手還沒有鬆開,趕忙尷尬地鬆手推開了他。

「那些人是在追殺你嗎?」她緊張地問道。

這個男人則默認了,他機警地朝著巷口探出頭望去,小巷里已空無一人。

只見這時,這個男人從西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台深黑色的掌上機,螢幕已被擊碎,形成了蜘蛛網狀的破碎紋路。萬幸剛才那顆致命的子彈因為這台堅硬的掌上機的阻擋才沒有擊中他。而琴研藉著路燈的光亮定睛一看,訝異地發現這竟是一台電子書閱讀器。

沒想到面前這個被追殺的像是幫派分子的傢伙竟然還用電子書閱讀器,她頗感驚訝,難道他平時會很喜歡看書?

她正好奇地審視他手中的閱讀器,卻驚恐地發現鮮血正從他的袖口淌到了他的手心裡,染紅了他的虎口,也沾在了他的閱讀器上。

「你受傷了。」她憂心地提醒他道。

「嗯。」他沉悶地應了一聲,捂住了自己先前中槍的右臂,他正是因為臂膀的傷口才去便利店買藥品和繃帶的。

「能帶我去你的住處嗎?」未料他竟提出這般無禮要求,「讓我處理下傷口。」

琴研立刻警惕地跟他保持距離,她理直氣壯地反問。

「我爲什麽要幫你?你看上去就是個危險的幫派分子,剛才有人還拿槍追殺你。明早我就要回國了,我可不想惹什麽麻煩。」

看到她將手背在身後緊握手機的動作,他立刻明白了她想要報警的動機。他並不想拿槍威脅她,生怕會嚇到她。

「我只是暫時去你住的地方躲避一下,包扎下傷口。馬上我就會聯絡我的手下讓他們立刻來接我,這樣可以嗎?」

「不行!聽你這麼一說,你果然是黑幫,是壞人!我不能收留你!」她轉身抓緊時間逃開,沒想到這個時候,這個男人卻在身後喊住了她。

「琴研!」他分明在呼喊她的名字,「琴研!」

從未料到竟會從這個陌生人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原本想撒腿就跑的琴研果真定住了腳步,她轉過身來

「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她好奇地問他。

她納悶極了,只見他大步走上前來,那雙清澈的眼眸注視著她,直截了當地告訴了她。

「因為我是妳的讀者。」

她愣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叫雷歐,我讀過妳的所有小說。」這時,他就將手中那台被槍擊碎螢幕的電子書閱讀器晃了晃,「那種每本都是用單個漢字做書名,封面很花哨的情色言情小說,就是妳寫的吧?妳就是作者本人琴研,對吧?」於是,就像連珠炮似的從他嘴裡蹦出了她那一連串的單字書名,伴隨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報書名的節奏,她的心臟也跟著撲通撲通地狂跳,靜謐的窄巷里,好像都能清晰地聽到她的怦然心動。

這回,琴研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不可思議地怔怔地杵在原地,一時回不過神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不心潮澎湃,不激動萬分。這個一直以來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保密身份,秘密寫作的無名小說家,還從沒奢望過能在線下遇見自己的讀者。而當這麼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讀者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親口告訴她讀過她的所有小說,這怎會不是身為寫作者的她有生以來所受到過的最大恭維呢?

寫小說就是她的生命,一個願意讀她全部生命的人,她怎麼能不冒著生命危險也去救他的命呢?讀者之恩,恩重如山,感深至骨,她怎麼能不幫助他?

琴研雖然頭腦一熱,決定衝動冒險幫這個自稱讀者的幫派分子,但強烈的自我保護本能還是讓她留了顆心眼。

「我可以幫你,不過現在我要給你拍照。」於是,她打開了手機照相。

他雖滿臉不解,卻沒有拒絕她的要求。伴著「咔嚓咔嚓」的聲響,這個叫雷歐的男人被她拉著依次拍下了正面照和側面照,她還對他負有槍傷的手臂以及被槍擊碎的電子書閱讀器來了個特寫。當他魁梧的身形被昏暗柔和的光線籠罩著,他的人像反而顯得不那麼兇悍,倒有幾分親切柔和了。

「我現在就帶你去我的住處處理傷口。我會暫時幫你保密身份,保護你的隱私,但是你的照片,我們的GPS定位我全都已經放在社交帳號的主頁上設置了定時發佈,如果到時候你規規矩矩地離開,我就會全部刪除掉,但如果你要是想對我做壞事,你要知道警察一定會根據我留下的線索抓到你。」琴研威懾他。

他揚起嘴角,俊朗地笑了起來。

「我不會傷害你,琴研,我從沒那麼想過,我絕不會那麼做。」他鄭重地告訴她。

於是,琴研就帶著這個受傷的幫派分子回到了旅店客房,雷歐環視著收拾乾淨的狹小房間,脫掉了深黑色皮鞋,穿著深黑色棉襪的雙腳踏在了地板上,身軀龐大的他好像一下就把狹小的屋子撐滿一樣。

他立刻脫下黑色的西服外套,裡面身著的白襯衫的臂膀處已鮮明地滲透著鮮紅血跡,琴研見狀,趕忙取出了地震急救包里的藥品和繃帶。

這時,她扭頭一看,只見這個叫雷歐的男人伸手快速地解開紐扣,脫掉了襯衫,袒露出精壯結實,肌肉線條分明的的上軀,尤其是她注意到了他胸口處還有青色紋身,更確定他的確是個幫派分子。和這個陌生的赤膊男子獨處一室,讓她拘謹尷尬又有點害怕。

她不好意思看他,趕緊埋頭翻找急救包里醫藥盒中的藥水和紗布。

而雷歐則捂住上臂中彈的創口,蹲身打開冷柜前開始翻找。

「如果是度數高的日本燒酒可以消毒吧?」她嘀咕道。

「日本燒酒的度數都不高,不過這瓶倒是可以。」雷歐伸出長臂將柜中一瓶白色磨砂玻璃瓶的精餾伏特加烈酒取出,瓶身上印著醒目的「96%」字樣。

「這種伏特加酒精度數96%,比醫用消毒乙醇度數還高,緊急時可以消毒。」他近乎是咬著牙關說話。

「你怎麼知道的?」

「我媽媽是羅馬尼亞人,她很喜歡喝歐洲產的平價烈酒。」聽他這麼一說,琴研倒是覺得他確實幾分異域的俊美。

當他擰開瓶蓋時,那股刺鼻的酒氣就撲鼻而來,雷歐想起自己年少時曾偷偷淺嘗過這被稱為「生命之水」的烈酒,小酌一口,隨即就嘴唇發麻脫水,就像著火灼燒,肚子被人痛揍一拳一樣。

而現在他將這烈酒澆在了自己的手臂創口上,他的整張臉緊繃起來,咬緊牙關,鼻腔發出低沉的哼聲,聽得人膽戰心驚。

琴研隨後將鑷子在打火機上燒過消毒後,按照他的指示,握住鑷子顫抖地撥開了他的傷口,從血肉中替他夾出了子彈。想必那定是鑽心刺骨,難以承受的疼痛,他的鼻翼扇動著,厚重的呼吸充斥在屋內,沉悶地發出了低吼。

當那顆子彈被放入餐碟中,與碟底碰撞發出金屬脆響時,那粒沾著他血跡的子彈看得人觸目驚心。她替他疼得忍不住哭出聲來,浸滿淚水的雙眸注視他那巋然不動的身形,她卻已經被嚇得癱軟地坐在地板上。

抹掉淚水,吸著鼻子,她跪坐在他身旁,含淚幫他包扎上傷口。

看著她細緻工整的包扎,他好奇地問道:「妳怎麼會包扎傷口?」

「我之前在日本留學時有急救的必修課。」她帶著哭腔解釋說,「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用。」

這下,她喘息著,給他取出子彈,包扎完畢,她非但無法平復驚恐的心緒,反而覺得自己做了件血淋淋的可怕至極的事,多愁善感的她忍不住動情痛哭起來。而在黑幫長大的雷歐早已習慣這皮開肉綻,見到她哭泣,覺得既好笑又心疼,於是伸過臂膀攬住了她,將她護在懷中,任憑她抽泣。

琴研尷尬地趕忙止住哭泣,小手按住他的胸膛直起身子,不經意間留意到了他胸前的紋身。

「你的紋身……」發現這竟和恐嚇信里的龍圖騰一模一樣,她即刻打開了電子郵件,質問道:「所以是你寄給了我的恐嚇信?」

「恐嚇信?」雷歐解釋說,「我有讓手下發過郵件給妳,讓妳暫時不要公開小說,不過他都寫了什麽?」

聽她讀了郵件內容,他關切地問她說:「這封郵件把妳嚇壞了吧?」

她點點頭。

「那妳想我怎麼處置他?要不要讓我揍他一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問爲什麽不讓我公開小說呢?」

「因為妳的小說里寫到很多關於金龍幫的內情,還有白虎幫想要陷害我們幫會的真實細節。我真的很好奇妳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關於我們龍虎兩幫爭鬥的事。」

「真的?」琴研也難以置信地大吃一驚,「可我只是靠想像力杜撰而已,你要知道想象力比經驗重要,不過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呢?我以前也寫過《虎》,可也沒惹上真的黑幫啊。」她抱怨道。

他應道:「妳說的《虎》就是那本講了黑幫老大返校唸書和同桌相戀的羅曼史對嗎?」

雷歐確實讀過,她欣喜之餘又陷入困惑不安。「當時也是寫黑道羅曼史,可也沒有這麼多煩心事啊。」這時,鳴著警笛的警車從窗外呼嘯而過,她伏在窗臺,將窗簾拉開了一角,悄然觀望外面的動靜,萬幸雷歐的藏身之地並未被發現。

「謝謝你,琴研。」

「我只能留你這一個晚上,因為明早我就要搭飛機回家了。」

他輕應一聲,注意到了放在牆角的那隻小號行李箱預示著她即將回國,而他的到來似乎會打亂她原本的回程。

「對了,你有聯繫到你幫派的兄弟們了嗎?」琴研問他,「他們說什麽時候來接你?」

「他們已經在路上了,應該馬上就會過來了。」他說。

聽罷,琴研稍覺心安,就把睡床先讓給了受傷的他讓他躺著養傷。而她又在桌前,攤開了手稿本,將今晚的奇遇悄悄寫進了這本黑道羅曼史《寫》中。

夜深了,雷歐右臂槍傷的創口一陣陣鑽心的疼痛,他痛得醒了過來,頂開沉重的眼瞼,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在書桌前寫作的她的側影就映入眼簾。

他出神地注視著她,不禁怦然心動。

安靜的房間里,迴蕩著鋼筆在手稿本上書寫發出的「唦唦」聲響,他凝視著檯燈籠罩著的她清秀的側顏,回想起了初次讀到琴研小說時的記憶。

自金龍幫轉型以來,雷歐幾乎賣掉了此前幫會經營的所有高利貸公司,賭場和夜總會,轉而在金融,物流和科技多個領域投資發展,甚至最近雷歐還開始嘗試涉足文化領域,投資了一家電子書閱讀器生產商。

這天,廠方送來了一台剛出產的閱讀器樣機,他打開這台設計簡約輕巧的深黑色機器,工作人員請他進入書城的免費書區,先隨機下載一本試閱。

經過一番費力的讀字,這本名叫《琴研情色言情小說試閱合集》的限制級電子書首先吸引了他的注意。

「琴……研……」雷歐吃力地讀出了她的名字,這個此前他從未聽說過的作者名第一次進入了他的視線。他隨即好奇地下載閱讀,當他伸出修長的手指,用指腹逐字逐句地指著漢字默念時,滿屏的文字讓他讀得異常吃力。

雷歐從小就患有嚴重的閱讀障礙癥,認字十分費勁,他無法準確記憶字形,朗讀時總是增字減字,聽寫成績極差,雖然口語表達尚可,但閱讀和寫作非常糟糕,因而平日里的他一點都不喜歡閱讀。

然而,患有閱讀障礙癥的他居然投資了電子書閱讀器,無怪乎白虎幫會冷嘲熱諷他裝模作樣,附庸風雅了。

那個晚上,雷歐緩慢地讀著琴研小說文本,在此之前他還從沒讀過任何一本言情小說,因為那不都是心智不成熟又成天愛幻想的未成年少女才會喜歡的讀物嗎?然而,當他僅僅是費力地讀完目錄,就無法控制地被她那一個個標題醒目,而且風格迥異,羞恥色情又甜蜜浪漫的故事吸引住了。於是,他戴上了耳機,點開「文本朗讀」功能,選擇了聲音和語速後,開始邊聽機器朗讀邊指讀文本看小說。

在雷歐過去的閱讀體驗里,每個筆劃繁複的漢字都會扭曲成一條條噁心的蛆蟲,讓人作嘔而難以親近。然而這個叫琴研的無名小說家,她那洋溢著熾烈熱情和情色挑逗的文字令他前所未有地著迷,於是眼下這一個個一筆一劃的黑色漢字又變形成了一條條興奮的精蟲,在閱讀器上游來遊去。

他時而被她的懸念謎團牽引,迫不及待想要刨根究底,挖出真相,時而又被她那艷俗火辣的句子逗得俊顏通紅,亢奮發硬,同時還被她那煽情肉麻的對白激得滿身雞皮疙瘩。

在雷歐自幼的印象中,他就一直以為閱讀是苦藥,是酷刑,而今天琴研這些令人害臊臉紅的小說竟讓他驚覺閱讀是蜜汁,是烈酒。

他如同嗜酒般連續聽讀她的小說,而後當他點進了這本單字書名叫做《寫》的新作預告後,一下就震驚地手捧閱讀器僵固住了。

文中所描述的金龍幫與白虎幫的龍虎之爭,兩派淵源,地盤劃分,幫派人手介紹等竟都與現實中的完全一致,絲毫不差。他不禁震驚不已。

電子書末頁上作者留下了她的個人網址,點開一看,那花裡胡哨的粉色頁面帶著豔麗的風格撲面而來。他在作者簡介一欄看到了琴研的個人照片和介紹。

這張熟悉的臉孔頓時如同針紮般讓他震驚而痛苦,他顫抖地盯著她的相片,久久回不過神來,眼淚止不住湧出了眼眶。隨後,他克制住情緒,立刻讓手下發送郵件給這位叫琴研的陌生小說家,勒令其不得公開《寫》,防止洩密。

之後,他一直在尋找這個小說家琴研的下落,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巧遇見她。這時,雷歐忍不住微微抬起包扎著繃帶,劇烈疼痛的傷臂,他展開踡曲的手指,悄然地伸手隔空觸摸著她,用指尖騰空描繪著她的輪廓身形……

已經幾小時過去了,琴研還不見有任何人要來接雷歐的動靜。

她放下筆,側過頭望了望已經睡著的他。她站起身來,走到了床邊,想要叫醒他問問看。他正熟睡著,呼吸異常厚重。她注意到他的拳頭緊緊攥著,似乎在被什麼夢靨糾纏,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拳頭,陷入了更沉的睡夢之中。

他是個傷者,正需要休息。琴研不忍心叫醒他,就上前將滑到他胸口的薄毯給他拉好,把他的手臂也收攏蓋住,而後重又回到了書桌前。

昏暗的燈光下,關於後續情節發展的靈感猶如湧泉般襲來,她熬夜在手稿本上奮筆疾書。

早上醒來時,琴研驚覺自己居然已經睡在了臥床上,蓋著薄毯。原本迷迷糊糊的她一下驚醒,見身形壯闊的雷歐正卡在旁邊的迷你沙發上,她趕忙質問道:「昨晚不是你睡在床上嗎?」

他平靜地回答她:「昨晚看到妳趴在桌上睡著了,所以我就把妳抱到床上了。」

「啊?」她吃了一驚,「可是你的手臂不是已經受傷了嗎?」

「抱妳我一隻手臂就夠了。」他不以為然地答道,隨後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手稿本上,用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點著她清秀端正的字體吃力地閱讀。雷歐驚訝地發現她在一周前寫的街口追殺情節竟然在昨晚全都印證了,他不免為這不可思議的吻合而再度深感震驚。

而琴研發現他手中拿的竟是自己的本子,立刻跳下了床,不滿地指責道:「你真是沒禮貌,沒有經過別人同意就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

她心想要是被這個幫派分子知道她還在寫跟金龍幫有關的小說,她說不定小命不保了。

琴研心急地要從他的手中奪過本子,可是她兩隻胳膊還抵不過他的一隻臂膀,被他的前臂一拽,她就沒能站穩,一下就被拽倒在了他的懷裡。

她柔弱的嬌軀撞在了他堅硬的悍軀上,他精壯的身體讓她驚羞不已,她頓時羞澀得臉頰發燙。小手覆在了他岩石般的胸膛上,她隨即尷尬地抽回了手,頓覺渾身滾燙灼燒,而當她回過神來時,才發現那是他的身軀熾熱。

「你身上怎麼會這麼燙!」琴研吃了一驚,她連忙伸出掌心捂在了他的額頭,那高熱的體溫把她嚇了一大跳,「雷歐你發燒了!」

此刻的他面色煞白,還伴有發燒症狀,她焦心地推測道:「肯定是傷口感染才發燒的,昨晚我們自己取出了子彈,現在說不定傷口惡化了。你得趕快去醫院處理才行,不然傷口肯定會發炎感染,到時候嚴重的話可是要出人命的!」

「沒關係的。」他卻不以為然,並不在意。

「怎麼會沒關係呢!傷口感染,發炎發燒可真的會出大事!你還是快換上衣服趕緊去醫院吧!」可是雷歐扭頭輕瞥一眼脫下的襯衫,臂膀處沾著一片血水,根本就沒法穿出去。

「這樣吧,你等我一下,附近超市現在已經開門了,我去給你買件襯衫回來。」琴研提議說,「不過我要搭上午十點的飛機回去,所以馬上我就要退房了。你準備下,再聯絡你的兄弟看看,等會兒你換上乾淨衣服後,我們就必須離開了。」

於是,她沒有遲疑,翻開那件血跡襯衫的衣領,記下了尺碼後就匆匆跑去了超市,直奔男裝區。

她從沒想過生平第一次給男人買衣服,竟然是買給這樣一個陌生男人,她的心中難免五味雜陳,卻也無暇顧忌這彆扭和不妥當。雖然時間緊張,可她還是在男士襯衫區挑挑揀揀,滌綸衣料的或是棉和化纖混紡的襯衫雖然垂墜挺括,但透氣性差,他手臂上有傷穿著肯定不舒服,那款亞麻襯衫面料倒是舒適,但斷碼偏偏沒他的尺碼。一番對比揀選後,她終於買到了一件和他原本襯衣相仿的純棉白色襯衫。

當她帶著襯衣匆匆趕回客房一看,雷歐剛從狹小的淋浴間里出來,但淋浴間里並沒有升騰熱水霧氣,反倒是冷冰冰的。

「你剛才沖了冷水澡?」琴研大吃一驚,「你發燒了啊,怎麼能洗冷水澡呢?」她不解地拿過毛巾給他。

「沒關係的,以前我在泰國的時候發高燒,當地醫生就讓我去洗冷水澡,溫度就真的降下來退燒了。」雷歐輕描淡寫地說道,他沒敢告訴她當時他是去見金三角的大毒梟,生怕嚇到她。

「怎麼可能呢?」她簡直覺得匪夷所思,邊嘀咕數落他發燒千萬不能再受涼,邊將新買的襯衣展開幫他趕快換上,「你就先將就著穿下吧!」

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他沖涼後的皮膚,他的體溫似乎比之前要降溫些,卻馬上又回升,變得更加滾燙熾熱。

雷歐手臂抬不起來,她就幫他一粒粒地快速扣上了紐扣,當他垂眸注視著她時,曖昧情愫愈加萌生。

「怎麼你幫會的人還沒有過來呢?」她憂心忡忡地再度問起。

雷歐卻無言以對。

想到這個人身負槍傷,創口惡化,現在又和弟兄們失聯,琴研是有點不忍心拋下無助的他,但是這番短暫的掙扎後,她很快恢復理性。想到自己如果錯過班機,在這種時候可就既退不了票而且也訂不到那麼划算的打折機票了。況且琴研覺得自己能夠容留這個危險的幫派分子整整一晚,已經是仁至義盡了。現在時辰已到,她也必須按原定計劃回國了。

「不過,等會兒我會把去附近最近的診所路線給你,再把你要對日本醫生說的話發送給你。」

「謝謝妳,琴研。」他感激地注視著她,認真地告訴她說:「以後妳寫的每一本新書,我都會繼續買了看。妳的每一本小說,我通通都不會錯過。」

她聽得熱淚盈眶,竟忍不住哽咽。想到要和這位珍貴的讀者道別,將受傷的他獨自留下,她莫名有種不捨和自責。這下,雷歐看出了她的心軟,得寸進尺地說道;「不過,如果妳現在沒法陪我去醫院的話,我就會繼續高燒不止,傷口惡化,到時候有個三長兩短,妳不就會失去了我這個死忠讀者了嗎?你說呢?」他沖著她狡黠地揚起嘴角。

正是這句話讓琴研這個無名小說家頭腦一熱,她想要挽留住這個讀者,只有他好好地活著,才能繼續讀她的小說。於是,琴研一時衝動,錯過了原定班機,終究還是陪他一同去了醫院掛號問診,陪他掛點滴消炎。

雷歐注視著她忙碌地為他奔走,隨後捧著數盒藥片重又回來,此刻琴研正坐在他身旁,耐心地在藥盒上貼上昨晚的便利貼,給他寫滿中文注解。

「這種是消炎藥,一日三餐,每次兩粒。這種是塗傷口的藥,也是一日三次……」

「我覺得胳膊疼。」這個黑幫大佬撒嬌道,「怎麼辦?」

琴研遂提議說:「你要轉移注意力,不要集中在自己的傷口上,要關注開心的事情,分泌快樂的多巴胺,讓心情愉快,傷口就會恢復得快。」

「開心的事?」他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因為不曾有人這樣建議過他,「不如妳給我讀妳的小說吧,我有閱讀障礙癥,看字很費勁,妳讀給我聽,因為妳的小說能讓我開心。」

這下,寫書成癡的琴研簡直來勁了,把錯過班機,訂不到機票的苦悶全都拋到腦後,翻開了自己的手稿本立馬給他讀自己寫的小說。雷歐認真地聆聽著,一下就沉浸到了她的故事里,心緒隨著她的情節而波動,一時把手臂上的傷痛忘到了九霄雲外。

當她朗讀時,雷歐伸手將輸液管子上的滾輪調至了最慢,於是這消炎液就一點一滴極其緩慢地凝結再極其遲緩地滴落下來。

他多麼希望時間慢些,再慢些,他願時光凝結在此刻。

「謝謝妳,琴研。」

「也謝謝你願意聽我的小說。」她熱淚盈眶。

輸液已經見底,袋中已近乎沒有了液體。這時,一位身著黑色西服的男人走到了他們面前,他先是為雷歐身旁女子的樣貌而吃驚,感歎她們竟然長得這般相像。

隨即他來到雷歐身旁,脫下了自己的外套給只穿襯衫的雷歐穿上,關切地問道:「BOSS,不要緊吧?」

雷歐輕應一聲,在他的弟兄面前立刻變得冷酷強悍起來,他拔下手背上的針頭,起身對琴研說道:「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我的手下來了。」

坐進停靠在醫院後門的這輛黑色轎車時,琴研不免感歎道:「真巧你的弟兄們就在點滴完了及時趕到。」

「不,我們已經從昨晚開始等BOSS一直等到現在了。」於是這多嘴的手下被雷歐猛地敲了一記頭。

琴研吃了一驚,雷歐尷尬地輕喃道:「我只是想和妳多待一些時間。」

於是,汽車引擎啟動,琴研問起他去哪裡時,他告訴她:「現在去機場。」

然而,他們一行剛一下車,未料白虎幫的人就從別的路抄過來,氣勢洶洶,先發制人射出了數槍威懾,與金龍幫對峙。

雷歐和他的手下立刻掏出手槍回擊,眼看槍戰一觸即發,他立刻命令道:「保護好琴研小姐!先護送她離開!」

「雷歐,你不一起走嗎?」她擔憂地問道,她不曾料到雷歐的處境竟是這般危險。

在手下的催促下,琴研轉身正要離去時,雷歐卻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入了自己的懷中,槍林彈雨中,他俯下身,覆住了她的嘴唇,印上了深深一吻。

這個吻是這般驚心動魄又柔情蜜意,以至於她感到在瞬間,整個世界都被這個吻融化,她就要酥乳,坍縮在他的唇舌間,消弭融合在了這個不可思議的熾吻之中。

「我希望能再次見到妳。」他輕喃道,隨即鬆開了她。

這個吻別讓她猶如中彈般窒息昏厥,隨後她在他手下的護送下被帶去了航站樓。

直到她走向停機坪,她這才不可思議地發現雷歐竟安排一架私人飛機送她回家。她踏上舷梯,心想著這雷歐到底是什麽人啊。

萬丈高空,她的心間如同浮雲般輕盈,透過舷窗,她恨不得能夠透過這層層濃雲看到地上,看到正處於槍戰中的雷歐,她擔心著他……

Chapter 2

讀心

回來後的她生活又回到了從前的軌道,平淡的日子就像手中的日文教科書一樣,規規矩矩,穩穩當當地從第一課上到最後一課。從單詞,文法,課文再到課後練習,一成不變,周而複始。而在日本發生的那段奇妙機遇像是書的偶然錯頁,可那頁翻過去了就不再了。

然而,在她的腦海中,他的臉孔分明還記憶猶新,他的聲音分明還縈繞耳畔。

於是,她又悄然翻開手機相冊,出神地注視著那晚在巷子里拍下的雷歐的照片。她之前答應過他會刪除掉,卻莫名始終捨不得按下刪除鍵。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觸著螢幕上的他。

她多麼想念他。

那天匆忙離別後,你是否安然無恙?你手臂上的傷口癒合了嗎?最近你過得怎樣呢?

收回這些繁雜的思緒,她重又回到了日語課堂上,學生們邊聆聽本課「茶道」的講解,邊記錄筆記。

「『一期一會』的發音為日語漢字的音讀,上次我們提到日本漢字音讀和訓讀的區別,吸收模仿漢語發音的是音讀,沿用固有詞念法的是訓讀。」她解釋道,「從語義上說,作為日本茶道用語的『一期一會』意味著一生中只能與對方遇到一次,難得一面,應當珍惜——」

說到這裡時,她的心頭猛地咯噔一下,突然想到自己與雷歐的相遇又何嘗不是一期一會,後會無期呢?想到這裡,她傷感地默默輕歎了一口氣。

這時,琴研瞥見教室外的走道上,院長,教務主任正陪同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參觀語學院,三人身後還跟著幾位黑衣保鏢。透過教室透明的窗玻璃,她邊講授課文,邊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那個身著黑色西服的男人身影。那似曾相識寬闊的肩膀線條,那並不陌生的高大背影,刹那間,她講課的聲線變得顫抖,她的喉嚨感到乾涸哽咽,連手中緊攥的白板筆也差點從手中滑落。

那個人不會是她吧?妳不敢奢望卻又滿心期盼。

就在這時,院長和教務主任領著這位參觀者從後門踏進了琴研的日語教室試聽,而她的目光就在這一刻和那個男人的目光交匯。

他揚起嘴角,溫柔地對她笑著,依然是那樣暖融芳心的眸光,他的出現照亮了整個教室,眼前光芒四射。

院長遠遠地從後排沖著琴研使了個眼色,暗示她貴客蒞臨來訪,妳趕緊在講台上說些體現高超教學水平的真知灼見吧。

然而,從未想過雷歐竟會踏入她的教室,以這樣的措手不及的方式與她重逢,琴研欣喜若狂卻又不知所措,她怔怔地僵固在講臺上,雷歐好像抽走了教室里所有的空氣,她一時竟感到呼吸困難,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這時候,女學生們全都回過頭去,發現了進入教室後排試聽的陌生男人,帥氣的他即刻惹來了女孩們的捂嘴尖叫,她們嘰嘰喳喳興奮的議論聲不斷,課堂秩序即刻因為雷歐的出現打亂了。

而琴研的心也因他的出現被完全打亂了。

「是老師的男朋友嗎?」學生們起哄道,讓琴研心慌悸動,院長不禁緊皺眉頭,臉色難堪。

好不容易琴研重又把控局面繼續上課,直到熬到下課,她這才常常地舒了一口氣。

此刻,校長室門口正把手著數個同樣西裝筆挺的雷歐手下,陣勢的確是黑社會的派頭,看上去怪嚇人的。

雷歐被院長請進院長室內,兩人正在交談。

就因為雷歐說了一句「請叫剛才我試聽的那位琴研講師過來」,於是琴研就被喊進了院長室。

院長遂向她介紹說:「這位是雷歐先生,剛才他試聽了妳的課,覺得很滿意,他將會投資我們的語學院。」

這時,雷歐站起身來,沖著她曖昧微笑,這柔和的目光一見如故,即刻惹來院長好奇發問:「兩位認識?」

「是的,認識。」雷歐點頭說道,與此同時,琴研卻擺手搖頭:「不,不認識。」

謊稱不相識反而能省去不少解釋的麻煩,卻讓場面落得幾分尷尬。

「那好吧,」雷歐有點無奈卻並沒有不悅,「初次見面,請多關照。」他伸出手,展開大掌,禮節性地要和她握手。

琴研緊張地伸出手,本想輕柔地觸碰一下他的手心就鬆開,可他竟然毫不客氣地一下緊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捏得生疼,似乎在壞心地小小懲罰她佯裝素不相識。

而琴研這才發現,雷歐跟他握手伸出的臂膀正是他此前中槍的那隻手臂。

「快給雷歐先生準備些飲料吧!」院長打斷了她的思緒,小聲催促她道。

「雷歐先生,請問您要喝什麼?這裡有果汁,咖啡還有茶。」

「只要不是96%度的精餾伏特加,什麽就好。」他笑答,院長聽來有點不明所以,可雷歐的每個動作,每句話都在提醒她回想起他們的初遇。

想來他的傷口初癒,於是琴研就端了一杯清水遞給雷歐,他禮貌地說聲「謝謝」,親昵地注視著她。

「那麼雷歐先生,」院長拉回了他的思緒,「爲什麽您想到要給我們這家小小的日本語學院注資呢?」他頗感好奇。

「因為我們幫會正在產業轉型,最近也想涉足文化教育,而且我們幫派和日本方面有密切交流,希望以後能對幫派的兄弟們進行日語培訓。」院長點頭稱是,對雷歐先生的慷慨注資感恩戴德。

離開語學院前,院長還應雷歐的要求,帶著他參觀了辦公區,他走過講師們的一張張辦公桌,一下就認出了琴研的桌子,下意識地在她的桌前駐足停留。

因為這台電腦的邊框上貼滿寫著各項日程的便利貼,他伸出手指,劃過她清秀的字體。而這些打開書本形狀的便利貼他並不陌生,這讓他不禁回想起了在便利店和琴研偶遇的那個夜晚。

於是,雷歐抬起頭,越過一眾陪同的人群,一下鎖定了躲在其他人後面的琴研,他曖昧地對著她微笑。她卻心慌意亂地不敢與他對視。

之後,院長和所有員工都下樓為他送行,雷歐遠遠地注視著琴研,跟院長說自己有空還會過來,而後坐入了那輛黑色轎車。琴研想起那天她就坐在他身旁,他們挨在一起。

看著汽車遠去,同事們開始悄聲細語議論。

「雷歐先生看樣子好像認識琴研老師啊?今天上午好幾位資深老師的日文課院長讓雷歐先生去聽,他卻不去,怎麼偏偏就非要去聽她的課呢?」

「那有什麽?聽說那位雷歐先生是個黑社會老大。」資深女講師壓低尖細的嗓音悄聲說道,「院長已經被錢逼瘋了,連黑社會的錢都敢要,他就不怕出事嗎?」

「說是黑幫轉型,不再經營賭場和夜總會,要投資文化產業了,想要把不乾不淨的錢洗白,也不至於連我們這麼小的日語學院也投資?」聲音渾厚的男講師也加入討論。

「以後也不知道誰會被派去教那些窮凶極惡的幫派分子,看他們那陣勢,想想都覺得可怕……」

同事們的閒言碎語不絕於耳,對於雷歐的注資,意外地大家的反應竟不是一致叫好,反倒是喜憂參半,褒貶不一。

琴研迴避著同事們的議論,回到室內,收拾剛才端給雷歐喝的玻璃水杯。杯中還剩下半杯水,她端起水杯,晃蕩的水波在她的心間泛起了陣陣漣漪。她端詳著雷歐在杯口殘留的隱約唇痕,想到了此前他在她的唇間留下的吻痕,她忍不住覆上了杯口的印痕,把杯中剩下的清水一飲而盡。

立夏以來,語學院調整至了夏令時,午間有一小時的午睡時間。午餐後一到點,同事們或是拿出U形枕夾在脖頸上靠著椅背仰面而睡,或是披上外套戴上帽兜伏案而睡。

當初夏的困倦襲來,不久就能聽到厚重的呼吸聲,或是輕鼾的鼻音在辦公室內悄然響起。

此刻,坐在電腦前的琴研見周圍同事已全都在閉眼小憩,她悄然點開了存放在雲端硬碟的小說草稿,將手稿本里的草稿輸入文檔,繼續悄悄寫作。

她輕按鍵盤,並沒有發出「噠噠」的噪音擾人。

自從與雷歐重逢後,她的腦海時常回憶起關於他的點滴細節,她將這些情節也融入了小說之中。

當下,她的思緒完全沉浸在了這個黑幫羅曼史的架構中,腦海中猶如影片般不斷閃現著片段,於是,文檔中的一字一句根本不像是虛構小說,反倒是像紀實文學般逼真可信了。

「妳不午睡嗎?」忽然,一道黑色的身形躬身湊近她,這句溫柔的問話在她的耳畔響起。

「嗯~」她微微搖頭,用拖長的鼻音表示否定,雙眼依然出神地繼續盯著熒幕。

「又在寫小說?」那個輕柔的聲音追問道。

她正思索著該如何將金龍幫和白虎幫鬥毆的橋段刪改,並把羅曼蒂克的部分潤色,但這個聲音顯然干擾了她的思緒,琴研敷衍地輕應一聲「嗯」,算是回應,仍專注於手頭的小說。

感知到他的呼吸如此清晰就在她的耳畔起伏,他的氣息這般鮮明就在她的身側,琴研猛地回過神來,趕忙關閉了小說文檔。

她扭過頭來,只見雷歐高大的身軀正躬身貼在她的身旁,那雙澄澈的黑眸本來盯著她的熒幕,現在視線則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距離近得近乎鼻尖相碰,差點吻到對方,琴研惶恐地後背後仰,朝後退縮,他伸出大掌一下托住了她的後背,抱住了差點沒坐穩的她。頓時,她只覺得背部像是灼燒般滾燙,漲紅著臉,壓低聲音好奇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看妳。」他曖昧地說道。

她趕忙伸出食指抵住了嘴唇,示意他不要說出來。隨後機警地四下觀望正在午休的同事們,心驚膽戰地慶倖無人察覺。

隨即,琴研就將他拉到了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說話。

「每天午休時間都在寫作嗎?」雷歐好奇地問道。

她點點頭,緊張地央求他道:「不過你不要說出去哦。」

「怎麼?不能說嗎?」他納悶地笑著,俯身在她耳畔壓低聲音問道,「難道周圍的同事還有院長都不知道妳在寫小說嗎?」

她搖搖頭。

「為什麼?」

她顯得有些為難,隱晦地解釋道,「我雖然是自助出版的素人作者,但實際上是只寫肉文的葷人作者,但我並不是因為這點而隱瞞。而是因為我不是素菜,而是葷菜,所以擔心綠葉空心菜會討厭我這樣的紅燒肉,所以我才一直保密。」

這段不明所以的解釋先是讓雷歐困惑地皺了皺眉頭,隨即他竟靈光乍現,恍然大悟地回應說:「我明白了。」

「真的?」琴研驚奇至極,「你真的明白我剛才那番話的意思?」

他篤定地點點頭,說著「是的,我理解。」替琴研道出了她最深的苦衷,她難以置信雷歐竟然能解讀出這段密語暗藏的深意,她不禁為他的聰明睿智而吃驚。

「不過我可不覺得在本該午休的時間里在辦公室寫作是正確的事。」

這下,他端起了投資人的架勢,說起話來正式而嚴肅,聽上去是在批評她上班時間的不務正業。

「可是午休時間是我的自由時間。」她強調說,「而且我按照你的要求,並沒有公開發表《寫》。」

雷歐沒有反駁她,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或許下次,妳該找個更好的地方寫小說。」

他的話語讓琴研惴惴不安,作為投資人的他是生氣不滿了嗎?

她心神不寧,一宿未眠。

次日上午,教務主任悄悄伏在琴研耳旁,用手半遮住嘴,對她低聲說道:「院長讓妳去下辦公室。」這前所未有的詭異語氣里透著一股前途未卜的不祥。

琴研簡單收拾了辦公桌上的課本和教案,把小說手稿本塞在了包裡,起身戰戰兢兢地來到了院長室。

院長先是一番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噓寒問暖,又對她寓教於樂的趣味教學獲得學生好評如潮而大加讚賞,隨即拋出了正題,告訴她說:「明天開始要把琴研老師調到我們語學院的分校去上課。」

「明天?分校?」琴研大吃一驚,「院長,我們語學院又不是連鎖的,不是僅此一家,哪來的分校呢?」

「不久前雷歐先生不是給我們注資了嗎?他開了分校,親口點名要把妳調過去。」

想到雷歐,她就心慌意亂。昨日才被他抓包午休寫小說,今天就收到了要被調離到分校的噩耗,兩者之間必定有因果關聯,而這正印證了她昨晚積鬱在心底的不祥預感。

相較於各方面都完善的母校,分校多半意味著遙遠的路程,降級的待遇,削減的福利,以及簡陋的住宿。

琴研不願意離開去分校,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

「妳就不要不知好歹了。」院長數落道,「原本還輪不到妳去,我本想派最資深的講師過去,但是雷歐先生非要指明要妳去授課,他誇讚說妳的試聽課好有趣。」

院長聳聳肩膀,露出了一臉「妳要麼調職,要麼辭職,總之不能得罪雷歐先生」的強硬表情。

琴研別無選擇,她歎息一口氣,只得被迫答應。

消息很快在辦公室內傳開,聽說琴研要去給黑社會的幫派分子教日語,同事們滿懷同情又憂心忡忡,大家都替她提心吊膽。「如果教不好的話,說不定會被挑斷手筋腳筋,砍掉手指。」這話聽得人脊背發凉,寒毛直豎。

這晚,琴研邊整理行李,邊和媽媽通話,對有幸被調去分校教書的事誇張美言一番,生怕媽媽擔心。

次日,她起早準備趕往車展,提著行李箱匆匆剛到樓下時,就在樓下見到了那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早上好,琴研老師!」只見一位手下招呼著,為她打開了後座車門。

車門敞開時,坐在後座的雷歐精神抖擻,他前傾探出頭,對她說道:「剛巧我路過這裡,就順便來接妳,上車吧。」

這回手下沒有多嘴,只是暗中心想著BOSS特意從郊區穿過半座城駛來還真是順路呢。

於是,手下把琴研的行李箱放在了後備箱里,而她再次坐在了他的身旁。一路上向雷歐確認有關分校的各項事宜,選用教材,課程進度設置……

「都聽妳的。」他淡然一笑。

這一路,琴研拘謹地倚靠著車窗坐著,和雷歐在一起,莫名讓她緊張又激動。透過車窗看著街景飛快地流逝,她伴隨著滾滾的車輪駛向未知。

就在這時,司機的目光落在了後視鏡上,鏡面中映照出駕駛的左後方有摩托騎手在跟蹤,突然那騎手掏出手槍邊極速行駛,邊開槍射擊雷歐的轎車。司機緊握方向盤緊急避閃,只聽「砰砰」幾聲巨響,子彈擦過車身。

琴研再度聽到槍聲,驚恐地尖叫起來。身旁的雷歐趕忙伸出臂膀,一下將她摟在了懷中護住。

「快甩開那輛車!」他命令道,「琴研老師在車里,不要跟他太多交手,保證車里的安全!」

於是,坐在副駕駛的那名手下探出窗口,舉槍立刻回擊車手。

而琴研伏在了雷歐的腿上,被他緊緊地護在懷中,他的悍軀宛若銅墻鐵壁般籠罩住她的,長臂環抱住她的肩膀,將她包裹起來。

那陣陣槍聲把她嚇得魂飛魄散,防彈車窗上被射擊後留下一個個彈痕,她嚇得雙手揪住了雷歐的襯衫前襟,緊閉雙眼,將頭埋在了他的胸膛。

「別害怕,有我在。」他在她的耳畔低喃安慰道。

直到手下匯報說:「BOSS,已經甩開殺手了,是白虎幫派來的人。」可雷歐還是沒有鬆開懷中的她,因為她看上去依然驚魂未定,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地緊貼著他的胸膛。

雷歐輕歎一口氣,輕撫著她的後背,設法慰藉受驚的她。

持槍騎手已經遠去,而對琴研來說,餘下的路程變得異常遙遠而漫長。她惶恐地擔憂著所坐的這輛車將會再度遭受伏擊。

初次去分校上課,就再度遭遇槍擊,她本該斬釘截鐵地開口要求停車離開,她本該拒絕這份生命安全毫無保障的工作。莫名地她卻沒能開口,因為此時此刻,當雷歐粗壯的臂膀將她的嬌軀牢牢地鉗制在了自己的懷中,他的懷抱是這樣溫暖,這樣安全,她呼吸著他的氣息,感到根本沒有絲毫力量逃離。

「真抱歉,第一次接妳過來就遇到這樣的事,以後我們會加強安保。」雷歐致歉說。

她稍稍平復心緒,透過車窗,見到車子駛過郁郁蔥蔥的蜿蜒小路後,徑直駛向了一幢白色大宅。

「這裡是分校?」她不可思議地打量著這幢宏偉的建築,面前的石瓦大宅說像宮殿都不過分。

「這是金龍幫的會館,教室就用一層的一間大堂。」雷歐解釋說,他垂眸溫柔地輕撫著她的髮絲,說道,「我真的很感激,妳沒有因為剛才發生槍擊,就說出要放棄要離開的話,謝謝妳決定留下教書。」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明明可以說這是我的工作,原本就是分內之事這樣的話,但在琴研心間,她隱約地感知,此刻,她或許是因為面前的雷歐才留下。

車身滿是彈痕的那輛黑色轎車隨即駛離大宅,將前去幫會的修車廠深入調查這次的槍擊。雷歐則帶著她踏入了宅邸,富麗堂皇的裝潢相當氣派,高聳的樓梯扶手上纏繞著金色的長龍。

迎面走來了身著白衣的女傭,雷歐囑咐說:「紅嬸,這位是將給幫會弟兄們教授日文的琴研老師,給她做些可口的點心好好招待她吧!」

紅嬸初次見面,瞪大了眼睛打量著琴研,眼眸中寫滿了不可思議。

「已經遲到五分鐘了。」琴研不安地問道,「趕緊帶我去教室吧!」

「妳這一路風塵僕僕趕來,又遇上槍擊受驚不小,不如先回房間休息,吃些點心,明後天開始上課也可以。」

「那怎麼行?」琴研反問道,「從今天開始的授課日程全都已經排好,這個夏季班我們得抓緊時間把初級的上下冊全部學完。」

「好吧。」雷歐沒能勸說執拗的她,就帶她去了教室。

這顯然是一間幫會會議室改造而成的教室,墻面上巨大的龍圖騰映入眼簾。教室裡黑壓壓地坐滿了金龍幫的弟兄們。此前琴研的學生們大多是喜愛動漫和日劇的年輕女孩們,她還從來沒有教過全員都是黑幫分子的學習班。

她保持鎮定,檢查了投影機,熒幕,白板和白板筆等教具,雷歐問她:「還缺什麼嗎?」

「都齊了。」她回應道。

於是,初次授課正式開始。

琴研先和同學們問候,進行自我介紹,她邊說著自己的簡歷,心頭愈發覺得心虛。身為金龍幫大佬的雷歐,為什麼不去僱傭那些資歷深厚的日文講師或是外教來教授呢,反而選擇她這樣一個學藝不精,初出茅廬的講師呢?

就在這時,只聽大家都在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她隱約不斷聽到了他們在重複「惠理子」這個名字,心頭滿是困惑,又聽到他們說著「現在她就是大哥的女人」這樣的話,心情愈加彆扭複雜。

好在接下來,她用深入淺出又妙趣橫生的簡單記憶法讓大家在短短一天時間里就迅速掌握了平假名和片假名。

下午五點下課後,紅嬸面帶微笑,引導琴研走向了通向二層的樓梯。光潔的大理石台階在稍顯悶熱的初夏透著清涼,她拾階而上,伸手扶著樓梯上纏繞的鍍金驍龍,鱗片和龍鬚精雕細琢。

「琴研小姐,妳長得跟過世的惠理子小姐簡直一模一樣,我剛才一看到妳,都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她復活了呢。」

聽罷,琴研的心頭不免咯噔一下,和幫派弟兄們剛才提及的人名一樣,她忍不住追問:「紅嬸,妳說的惠理子小姐是——」

「呃……」這下,紅嬸即刻捂住嘴,意識到了自己多嘴失言,趕忙機警地環顧四周,生怕被人發現在談論起一個不該被提及的人。她面露難堪,尷尬地擺手敷衍說道:「沒什麼。」

紅嬸這番生硬刻意的掩飾隱瞞反倒讓琴研覺得蹊蹺,但知趣的她明白不便現在就刨根究底地追問,所以只是把「惠理子」這個名字記在心頭,先一言不發地跟著紅嬸去了客房。

廊道上鋪著淺褐和淡紅相間的印花絨毯,工藝精良的墻紙和裝飾著水晶吊燈與雕花廊柱相映得彰,愈加金碧輝煌。

紅嬸引導她走到了廊道盡頭的那間房,來到了這扇印刻著精美實木雕花的房門前,琴研有種敏銳的直覺,這好像並非她起先預想的員工宿舍。果真,當紅嬸推開門,只見這間異常挑高寬敞的房間就映入眼簾,偌大的落地玻璃窗兩側懸掛著垂至地毯的絲絨窗簾,和煦的日光映照著房內的KingSize的大臥床,床鋪上滿是絲綢質地的寢具,而衣櫥,抽屜柜和寫字桌等家具一應俱全。衛浴間也相當寬敞考究,除了盥洗台,馬桶,也有淋浴間和按摩浴缸。

對於一個被派遣至分校支教的普通講師而言,教工宿舍竟不是刻板印象中逼仄狹小的多人間雙層床,而是如此裝潢奢華,功能齊全的套房,這著實令人難以置信。

正當琴研要開口詢問時,紅嬸說道:「雷歐先生吩咐了,琴研小姐在這裡教書期間,就住在這間房里,衣食住行有任何需要,儘管開口吩咐我紅嬸就好了。桌上是剛給妳做的點心,請慢用。」

琴研向她道謝,突然想到說:「啊呀不好了, 我的行李還在車的後備箱裡面,今天早上匆匆忙忙的,都忘記從車里取出來了。我怎麼現在才想起來?」她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

「別擔心,到時候讓他們給妳把行李送過來。」

琴研點點頭,於是紅嬸先行告退。

這下,琴研杵在原地,環視這間與她所提供的授課勞務毫不匹配的豪華臥房,一時間緩不過神來。她不過是個資歷淺薄的日文講師,在外語培訓班鱗次櫛比的培訓一條街上,人氣名師扎堆,談資論輩,她都根本排不上號。為什麼雷歐會僱傭她,而且還提供這麼好的套房給她呢?

僅僅是因為她舉手之勞,當時在日本幫助過他嗎?她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困惑之餘她又實在難掩興奮,從未住過這樣的房間,她赤著腳暢快地屋子里跑來跑去。

整個下午,她就待在這個房間里,哪也不去。她喜歡宅在房間似乎像是由生理結構決定的那樣,房間就像是子宮,封閉穩定而且安逸舒適,充滿著安全感。

她仔細觀察著房里的每種裝飾,每個物件,每個擺設,而後她就伏在了窗前的書桌上,攤開手稿本,把今天所有不可思議的際遇全都寫到了小說里。

說來奇怪,原本琴研以為她借住的這間房是大宅內的一間空置客房,但眼下衣櫥抽屜和衛浴間竟然都還放置著不少上一位房客留下的生活用品。

於是,她細緻地環顧這間冷色調的臥房,這鮮明地透著一股濃郁的男性荷爾蒙氣息。當琴研打開厚重的衣櫥門,裡面整齊劃一地掛滿了整整一排白色襯衫和黑色西服,拉開抽屜,裡面則放置著男士內褲。而在衛浴間內,盥洗台上還放著一把尚未被收起的電動剃鬚刀,

清爽的衛生間內,除了普通的抽水馬桶外,旁邊還安裝了男人用的小便池。這個房間顯然是一個男人的房間。房內沒有放上哪怕一瓶花束,雖然各種家具考究齊全,卻唯獨沒有帶鏡子的化妝台。寫字桌旁倒是有台黑色的靜音冷櫃,裡面放著幾罐冷藏的啤酒。

她閉上眼,呼吸著房間內涼爽的空氣,那位男性房客好像在這間房內已經生活許久,屋裡佈滿著他生活的痕跡,他會是誰呢?琴研思索著,鋼筆已經耗盡了墨水,筆尖在本子上劃不出筆劃來,於是,她放下了寫小說的筆,疲倦地仰臥在床榻上休憩。枕頭和被褥上仿佛還殘留著那個男人體溫的餘熱,他早上一定還睡過這裡,那麼為何他的居住會在今天突然中斷,物品還沒來得及收拾,就匆匆把這間套房騰出來給她住了呢?

琴研翻過身,將頭埋在了被子里,她輕嗅著枕頭和薄被的氣味,那股淡淡的讓人感到安寧而鎮定的氣息撲鼻而來。這不經意間讓她聯想到上午遇到槍擊時,雷歐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時,她所聞到的那股他懷間的氣息,正是這種獨特的氣味。

這是屬於他的味道。

這麼說來,難道這間臥室是雷歐的臥室?

想到這裡,琴研驚羞地一下掀開了被子,雙頰通紅地坐起身來。想到在這幢大宅里,剛才從樓下廊道一路走來就看見有不少房間,這麼多客房為什麼雷歐偏偏要把自己的臥室騰出來給她呢?

然而,這個問題直到夜幕降臨時,她依然無解。

此刻,雷歐正上樓,對著他的手下說道:「上午她遇到槍擊一定已經受驚不小,以後我不容許這種事情再發生,一定要確保她的安全。」

他來到了本屬於自己的臥房前,本能地自然而然想要推門而入時,可想到琴研現在正住在裡面,於是,他伸手想要用手背輕扣門板。只是抬起手腕,一看手錶已經十點半了,心想她會不會已經睡了呢?

正站在門前猶豫之時,未料突然房門被打開,只見琴研正巧開門從里屋出來。

見到雷歐就站在房門口,她也吃驚地愣了愣。她剛吹乾頭髮,一襲烏亮蓬鬆的黑色長髮披在肩頭,散發著香波的味道,那麼好聞。

「這麼晚還沒睡嗎?跑出來做什麼?」他好奇地問著,語氣里透著一絲憐愛。

「呃……我覺得有點口渴,所以出來接水喝。」她莞爾一笑,晃了晃手中拿著的空玻璃杯。

雷歐高大的身軀巋然不動,堵在了房門口,使得原本要踏出房門的琴研沒能出去。

從她剛才一開門開始,他就立刻發現了她嬌小的身軀上罩著的寬大的男士襯衫正是他的,衣襬下緣遮住了腿根,看上去像是穿了件睡裙,裸露著兩條光潔的腿。察覺到雷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羞澀地垂下頭,緊張地握住水杯。

《寫》寫作花絮

我的電子書全都以單個漢字命名,這其實也是我們方國地鐵站的每站站名。畢竟我們方國人對方方正正的漢字抱有太過深厚的情感。

每年方國媒體都會在年末推選出年度漢字,民眾對於揭曉年度漢字的熱情和期盼完全不亞於彩票開獎。

我從小的夢想就是當小說家。六年前的年末我剛完成自己的第一本電子書小說,正為該取什麼書名才好而冥思苦想時,剛好年度漢字剛剛被揭曉,這一下就激發了我的靈感,一筆一捺都蒼勁有力的漢字讓我萌生了用單個漢字命名電子書的想法。

這些融入了方國每站地標和風情的情色羅曼史小說並沒有給我帶來預期的收入,賣電子書收入微薄,所以我不得不依靠教外語掙錢。

運勢總是這樣毫無起色,每每這時我就會去測字。在方國有不少人都篤信命理預測,在五花八門的算命方式中,測字算命頗受歡迎。

我常常坐地鐵6號線在《寫》站下車後,踏進地鐵商城裡那條長長的算命街,在轉角處那個不起眼的狹小店鋪去尋訪一位預測奇准的測字命理師。

他其貌不揚,衣著樸素,總是身著一件暗灰色的舊式長衫,神態自若地端坐在木椅上。前來求測的緣主們需要先領取號碼牌在外面的木頭圓凳上等候,每當等待的時候,我就會在腦海中反復思索我將測算的漢字。我打腹稿的繁複思緒仿佛是稍後要書寫恢弘巨製的長篇大論般,但實際上思來想去其實就只需一個字而已。

輪到我時,我就會戰戰兢兢地踏進這間擺放著各式茶壺,飄逸著濃茶幽香的店內,拘謹地躬身向老師問候,然後在他的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一張正方形的特殊的吸水紙,旁邊準備著毛筆和清水。緣主需要提筆蘸水,在紙上寫下求測的字給老師看。現代人大概因多用手機輸入法或是語音輸入,甚少手寫,有些緣主甚至都寫了錯別字。

記得初次我來求測時,並沒有想好用什麼字。只是臨時靈機一動,乾脆用當時下車的車站《寫》站來測算。於是運筆用毛筆給老師寫了一個“寫”字,這位測字老師就皺皺眉頭,端詳著我的字,批評我說:“以作家的水準來說,這個字寫得太難看了。想當作家的話,還要再練練。”

他的一番話聽得我心頭一驚,因為當時我才初次踏入店內,對於我自己的情況都還沒跟他說隻字片語,老師竟然一針見血地全都說中了。不過,雖然我工作能力和運勢較差,但卻不曾問過老師自己的事業工作運,每次求測通通都只問我的戀愛婚姻。測字老師就警告我“三十歲前不要戀愛”,他說我在三十歲前的婚戀運勢動蕩坎坷,會遇人不淑,在戀情中備受傷害,就算勉強結婚也必定會離婚,但三十歲後運勢格局大變,時來運轉,易得中意配偶,婚姻穩定。

我對老師的提點深信不疑,但是就算他未給我這番心理暗示,我自己也敏銳地感覺到當時周圍好像並沒有什麼異性與我合適,我和他們無論性格脾氣還是觀念想法都相去甚遠。在那段時光裡,我只需短暫的和某位異性淺顯地接觸一下,一起聊聊天,喝口茶,或是互相打一通電話,發條訊息,我就能從他的言語表達和肢體細節中精準地構想出倘若日後和這個男人結婚,與他深度捆綁的話,未來生活的確將是暗無天日的地獄。

在他們中,有初次見面仗著自己頗為富有,就要求我下次見面換劉海並穿裙的控制狂。有賺著微薄實習薪水還理所當然依靠媽媽接濟,渴望找女友為他洗襪子做蛋炒飯的吃奶男,有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並傳送給我厚厚一沓日文材料請我為他免費翻譯的厚臉皮男,有因為我說“這部科幻電影我去電影院看了三遍”而當即質疑批判我竟與三個不同男人去看同部電影的懷疑男。有因為昨晚通宵打遊戲次日約會遲到一小時卻竟然不會說“對不起”的無禮男,有因為我盛裝出席某宴會做翻譯而誤以為我是富家女,百般對我獻殷勤以為靠我上位就能繼承豐厚家產的誤會男。有因為我提及自己在構思《車》小說,而誤解我在羞辱他沒有駕照和汽車,此後竟轉行去二手豪車店做店員,並每日發送自己開豪車的樣子到社交平台的汽車男。有故意用英文搭訕聊天,偽裝成海外華僑卻一下被我識破的英文男。有故意在我面前顯擺列出自己閱讀的超長文學書單,生硬地展示自己博學淵識,並發送他自己寫的傳世傑作要求我鑒賞拜讀,並貶低我作品的文學男。有直接向我亮出自己的多套房產證和土地證,反復吹噓自己有錢,約我到海外看房,其實自己股票已被套牢的氣球男。有分期付款買最新最高配手機在我面前炫耀,卻連基本的智能功能都不會使用的土著男。

當然我絕不能以偏概全地全盤否定,畢竟在他們中我也遇到過個性內斂沉穩,工作認真低調的男人,我在猶豫是否能與他戀愛時,他的故鄉發生了大海嘯核洩露災害,他仍執意返鄉生活。而另一位正直善良,從事理工類的勤奮男雖然性格溫厚,但我在他的城市觀光的短暫期間就被當地酷寒的極端氣候凍得生病住院,倉皇逃離。

冥冥中我總偏執地認為這一切都應驗了測字老師的預言,我此前所遇到的大量消耗型的負面情感關係絕對無法令任何人受益,於是我在每段關係的外圍謹慎戒備地觀望後,意識到即使無需命理師的預測,我自己也能從那一段段令人並不愉快的溝通互動中,前瞻性地預知到兩人的未來不會幸福,所以我決定暫且不談戀愛,轉而將時間和精力放在學習工作和電子書製作上,畢竟我在挑剔別的男人之餘,其實自己的缺點和不足也非常多,我無法改變他人,我唯有改變提升我自己。

就這樣經過了很多很多年的努力,我本以為全心投入,心無旁騖,把別人戀愛的時間全都用來拼命學習工作的自己應該早就功成名就了吧?沒想到到了三十歲時,除了年齡和臉上的細紋增長以外,工資收入卻並沒有什麼增長,我並沒有變成夢想中數錢數到手軟的大富婆。

其他人都結婚生子了呢,而我卻還是孤單一人。遺憾委屈之餘,我唯一慶幸的是至少我沒有勉強自己跟不喜歡,不適合的男人在一起。雖然沒有得到婚戀的甜蜜,但我也沒有讓自己受過婚戀的傷害。

我翹首企盼著我的三十歲快點到來,急切地盼望著自己頭頂懸著的魔咒可以快點解除,每熬過一天,我就在日曆上划上叉叉。三十歲生日那天,我興奮地許下心願,期望能立刻馬上就遇到我的如意郎君。

我以為他會在次日出現,可他卻依然遲遲沒有來到。失望又心急的我三天兩頭就跑去測字,老師讓我再耐心等等。

我度日如年,雙眼總像一台探測器一樣掃描我此後所遇見的每個男生。可是讓我極度失望的是,他終究沒有出現。

我灰心喪氣,感覺婚戀無望。

我從未料到自己會在那樣一個偶然的際遇中遇到他,仿若一切真的就是命中註定,上天安排。

第一面,第一眼,第一句話,我的心頭猛地咯噔一下,我知道就是他了。

好像是我長久以來一直在等待的那個模糊身影一下變得清晰,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我的面前。他就是我累世記憶中反復出現的那個人,這一世我就為他而來。我們互訴衷腸,相見恨晚。

籌備婚禮時,我又帶著這個《寫》字來向老師求測我和他的婚姻。我鄭重地再次在紙上寫下了這個字,一筆一捺都是我的心意和祈願。

老師看後,肯定地點點頭,回應道:“這個字蠻好,《寫》字頂上的寶蓋頭“宀”指的是有堂有室的深屋,是成家安居的意象,寫的下半部“舄”在古字中由左翼和右翼構成,原意只指雄鳥拍動雙翅。有的古字將此字的下端畫成一個圈,表示雄性鳥類的瀉殖孔。此外“舄”加上三點水“氵”(精液),造字“瀉”,此字原本的意思即為“雄性鳥禽類騎在雌性鳥禽背上,拍動雙翅,交配瀉殖。”因而《寫》字寓意兩人婚姻順遂和睦,夫妻關係融洽,生兒育女。”

對於萬分嚮往婚姻和家庭生活的我來說,測字老師的話語給我了莫大的安慰和鼓勵,婚禮前我還特意將喜糖送給老師,請他參加婚禮。

婚後的我最大的樂趣就是逛商場和超市,小小家庭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通通都要打點照應。世俗而繁瑣的現實生活平衡了我有時過度投入的精神創作,讓我從自己空想虛構的世界抽離,返回地面,熱切地過著我這平庸卻有滋有味的日常生活。我想把這整體平淡,偶爾苦澀,偶爾煩惱的平凡日子過得甜甜蜜蜜,也想把這份甜蜜分享給每位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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